算法和大便

两位等待的人,他们每人分配了 3 个隔间,还是每人只占有一个隔间的排队等待权? 我是一个中国人,但我愿意排队,也愿意遵守习俗约定的传统机制。


我专注的思索,这真是一个难题,令我心无旁骛。 我要在一个狭小的虚拟机里,塞进去一个加密算法,这太难了。

这是一个美妙的早晨,空气中蒸腾着薄薄的雾霾,对初夏时节来说,是令人叹服的典型气候。

我苦苦的思索算法,无瑕分心。但我缺乏男人优秀的直觉,完全没有预料到更难的难题就在前头等着我,就在这个美妙的初夏早晨。

我身处一个巨大的火车站,据称乃是亚洲最大、最豪华的。要知道,我凌晨 5 点就动身赶到这个火车站,戎马倥偬马革裹尸,匆忙的行程总给人一种神圣的使命感,觉得自己在做无与伦比的大事业

当一个人戎马倥偬的时候,他必然要面临一个不那么难的难题,是火车呢? 还是飞机? 这就如同早晨 8 点要跨越北京城从北五环去南三环一样,你是选择地铁呢,还是选择开车? 两难那。

我通常选择高铁,价格上的考虑在这个选择中起到了决定性因素。当然,钱不是问题,东北人常常这么说,我也学会了,或者说钱不是唯一的问题。高铁上你可以随意活动,可以在车厢连接处伸胳膊伸腿、蹦跶跳跃,甚至打一套强身健体,几乎可以实战格斗的传武。然而,在飞机上,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跳高一尺以上。可见,舒适上,高铁取胜一筹。

如果一定要给高铁挑一个毛病的话,我要说,那个掩瑜之瑕,就是厕所。

高铁站的厕所,与飞机场的厕所之间,差着一万个传统的红木马桶。

关于厕所,真是一言难尽衷肠绵绵。在此我要郑重感谢所有的五星级酒店,喜来登、希尔顿、里兹卡尔顿、威斯汀,不一一点名了,几乎所有的五星级酒店,都在不同的时间里承担过救世主的角色,一定意义上,五星级酒店就像蹲在街角随时提供帮助的蜘蛛侠、超人、钢铁侠,一次次抚慰你,将你从痛不欲生中拯救,获大轻松。 令人难以索解的是,越豪华的酒店,越是亲民,洗手间随意用,而那些墙皮斑驳、床单稀脏十年不换的快捷酒店,却离平民最远,根本没有厕所可用。古话说,仓禀实而知礼仪,信夫!

睡五星级酒店的床,与在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里排泄,我认为前者带来的享受感,与后者相比,中间差着十次吸毒,还有一百次与林志玲的约会。

高铁的厕所就是这样,肮脏的瓷砖地板上铺着格栅的橡胶垫子,素面朝天的蹲坑,冲鼻的尿骚味,熙熙攘攘大呼小叫的排泄者,高铁的厕所就是这样。我颇为高铁的厕所感到遗憾。

可是,我绕不开它,我的高铁厕所,就像牛顿绕不开地心引力,爱因斯坦绕不开光速,中本聪绕不开哈希算法。我 5 点钟戎马倥偬来到高铁站,高铁站的厕所冷静的站在那里,微微笑着等待与我的约会。

我走进厕所的时候,略作观察,掌握了情况与局势。该公厕共计 6 个隔间,悉数锁紧被占用,用电商的说法是售罄。排泄的声音,从隔间缝隙和上空传出,此起彼伏,交相辉映。有两位先到者,站在隔间外面等待。

这是一个什么机制呢? 我的大脑从加密算法抽身而出,开始思索这个公厕的治理模式。 两位等待的人,他们每人分配了 3 个隔间,还是每人只占有一个隔间的排队等待权? 我是一个中国人,但我愿意排队,也愿意遵守习俗约定的传统机制。

我想起了兰伯特在 1992 年提出的算法,面包店排队算法,和这个公厕排队的场景是多么相似啊。按说,公厕排队的问题更加迫切紧急,而面包早一点吃到晚一点吃到,有何大碍? 兰伯特老先生定然没用过公厕。

我略一思索,就站到了最里面那个隔间之前,而两个先到的排队者并没有表示异议,通过这样的握手协议,我确认,我可以排队了。我占用的隔间里传出了大力的呻吟声,戎马倥偬马革裹尸,里面无疑是一场大事业。

然而,工作量证明算法的竞争中,一部分靠算力,一部分要靠运气。我的前任坑主非常争气,他大力呻吟几声后,快速草草收场,哗哗冲水后,施施然走了出来。

我并未一步跨入,而是伸手对先到的那位临坑排队先生,做了一个符合礼仪的手势。

“您先请?” 我说

那先生有点惊讶,但瞬间醒悟,他回了一个符合礼仪的手势。

“您先请!” 他说

“还是您先来吧?” 我再次符合礼仪。

“不不,我等这个,您先来。” 他坚定且谦逊,真是文明礼貌的好公民啊。

老北京人真是知书达理,我心里暗暗赞叹,听口音,临坑这位先生是老北京人,而且是东西城的,即便郊区一点,也不会远过 2 个千米。其实我说的也是纯正的北京话,儿化韵十足且不过火,但我不是北京人,我是河南人,学会北京话是为了方便与城管打交道。

我是河南人,这是深深烙在骨头里,写在血液的DNA上,无法篡改永不停机。有几次,我凝视着街道上的井盖,一种发自本能的冲动烧灼着我的内心,但被我克制住了,我用北京腔在心里说:“姆们要一井盖干嘛呢? 家里也没地儿放啊。” 就此说服了自己。

我迈进了隔间,却立刻就僵硬了,说如坠冰窟也不过分。

那蹲坑上有大便!我说的不是坑里有大便。坑里有大便是常有的,很多人大便后不冲水,为了留下痕迹下次再来不至于迷路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坑里有大便,我根本不会僵硬,我说的是,蹲位上有大便!要用来踏脚的蹲位上,排列了四小坨大便,俗称屎。为了让大家理解方便,我画了个图,这和讲解算法时需要用图是一个道理。

图0:算法和大便

图中那四个褐色实心小圆点,就是大便。在图中看起来很cute,但在实际的现实场景中,形状与色泽都很复杂,一言难尽。

那四粒屎既不闪烁,也不黯淡,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褐色,大小 size 和市场上标准的酒心巧克力相仿。它们的主人一定是个木然的人,而且是男人,因为这是男厕所。

但这个男人一定不简单,他是如何撇下这四粒屎的? 从阵势看,很难的,莫非他会传武? 那种既强身健体,也可实战格斗的传武?一个会传武的男人,在凌晨的火车站公厕,凭一身绝世的梅花桩功夫,撇下四粒大便?这是奇幻惊悚剧么?

我无瑕去猜测屎的神秘主人的心理与动机,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,勇敢的直面这个难题。而那四粒大便,镇定自若,兀自摆着凶险的阵法,像是要祭司什么,又像是要阵脚丝毫不乱,

我试着将脚踩在大便的间隙中,好难好难。我现在觉得,在狭窄的虚拟机里塞进去一个加密算法,不算什么鸟事了,so easy。

我有点想打退堂鼓了,也许我可以放弃这个蹲位,走出去,重新排队,去等待一个没有大便的蹲坑,或者只有不超过 3 粒大便的蹲位也行啊。然而,我真的很急,戎马倥偬马革裹尸时不我待。

事实证明,武功不是练出来的,而是逼出来的。我经历一番计算、尝试、调整、实践后,居然成功在屎的间隙蹲了下来,但我要小心,屎是那么的近,我可以听到屎的细微呼吸声,只要稍不留神,我的鞋子就一定会侵犯到屎的领土。我说过,我是自由主义者,自由的边界最重要不过,我不想侵犯哪怕一坨大便的自由,何况现在是四坨大便。

我当时处在了两个线程运行的状态,一个线程是呵护守卫屎的领土,另一个线程就不说了大家都知道。我忙里偷闲,又开了第三个线程,思索了下人类与大便之间的关系。

人类的文明表征,根本就不是科技,不是什么加密算法、虚拟机、更不是啥体制文化舞的。人类文明的唯一表征,乃是对待大便的态度。大便,乃是人类的遗弃物,对待遗弃物的态度,截然划分了两种文明。一种高度热爱遗弃物,不离不弃,生活的处处都沾染着遗弃物的痕迹,在公厕这样处理遗弃物的场所,难割难舍余情不断,舍不得冲,舍不得入坑。 另一种则高度厌弃遗弃物,洗手间里绝见不到一丝遗弃物,对大便心硬如铁。很难说,那种文明更好,只能说尊重多样性,各个不同的民族有着不同的选择。

对待遗弃物上,不存在普世价值。 我的思绪继续飘飞,若是有一种外星文明,拥有高度发展的科技与文化,对待遗弃物采取的是第一种态度。那么,很可能那个星球上,就会将大便通通收集起来,一点一滴也不遗弃,通通收集起来,堆成神圣的堆,存放在豪华的大厅中,时时瞻仰祭拜追思。爷爷告诉爸爸,爸爸告诉儿子,这都是我们历史遗留下来的大便,是我们的过往,也是我们的未来。我认为,这样的文明,也是可能存在的。宇宙欢迎多样性,也尊重多样性。

然而,我为何就对大便如此提防呢? 即便我不小心,侵犯了大便,踩了上去,又如何? 再激进些,我的梅花桩没蹲好,跌倒坐在了蹲坑大便了,不过也就是蹭一身屎,难道就不能继续一天的戎马倥偬了?不就是开个关于算法的会么? 带着屎开有何不可?谁能说,你会议上见到的人,就不是第一种文明熏陶出来的人?

然而我梅花桩的功夫还可以,在这样富含哲理的思索中,我渐次结束了两个线程,最后小心翼翼的成功站起来,结束最后那个关于领土疆界的线程。 那四位文明的表征,依然不为所动,八风吹不动,冷冷的盯着公厕,盯着世间,仿佛在等待瞻仰祭司追思。

我缓缓退出火车站的公厕,外面人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,一片祥和繁荣的景象。人们戎马倥偬马革裹尸,都在从事无与伦比的大事业。

我有点疲惫,我坐下,掏出手机茫然的翻看,川普写了封信给三儿,信中情深意切感人至深。我的思维也疲惫了,猜不出他们俩谁的坑更难蹲下,谁又是谁的大便。谁又能设计出一个算法,帮他们成功蹲下,还不侵犯大便的领土与疆界,好难的题目。

外面人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,一片祥和繁荣的景象。人们戎马倥偬马革裹尸,都在从事无与伦比的大事业。

我无心考虑虚拟机算法什么了,沉浸到一种对世间万事万物的热爱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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