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多努力,才能活着离开中兴(上篇 无妄之灾)

考核结果还是很重要的,因为我们的分房协议按不同分房批次,都有这样的条款:从分到安居房起,必须再和中兴保持6-8年不等的劳动合同,在劳动合同期内主动辞职或者被公司打C解除劳动合同,公司都有要得收回分配给你的安居房。

图0:要多努力,才能活着离开中兴(上篇 无妄之灾)

作者:寻找自己的句子

2017年12月10日,欧工出事那一天,是我在中兴工作了十年后,从中兴离职整整70天。

这一天是中兴的发薪日,也正是在这一天,我领到了深圳市社会和劳动保障局发的第一个月失业保险金。

我是几天后,才看到欧工十二月十日出事的消息。

我们有一个中兴离职同事的群,一个同事留言:能够活着离职,也是挺不容易的。

过去已经尘封的往事,如一块被揭去了硬痂的伤疤,一点点又殷出鲜红的血。我明白和理解欧工,因为他经历过的,我都经历过,并且程度比他还严重很多倍。

1  那些年,我最爱的中兴

对我们九十年代初学通信专业的学生来说,华为和中兴就如同抗战时期宝塔山一样,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有志青年,投奔到这里。

当年我离开我运营商内地省公司时,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问我:你去的是中兴还是华为啊?我说是中兴。

他说,好,你去中兴就好,中兴是牛文化,你的性格适合那里。

初入中兴,那种感觉真的像是去到了延安,新员工培训做了整整两周。

最激动人心的是企业文化培训:

一九八四年才成立的公司,二十年后就成为中国通讯行业的翘楚,并且你也终于成为了她的一员,多么自豪!

尊重是这个公司的企业文化的根基,四句话的企业文化,第一句话就是“互相尊重,忠于中兴事业”。

在中兴工作,互相尊重甚至落实在互相的称谓里,在新员工培训中也屡屡提及:为了显示互相尊重,同事间不以职务相称,彼此以姓名相称,三个字的名字,可以只叫名字,不称呼姓。比如“周星驰”,你可以叫他“星驰”。

初入职在上海张江中兴手机研发中心,在这里也遇到了我人生中最有激情的一个团队。

我们近30人的全国渠道销售团队,一月一次从各省回到总部的月度例会,晚上两桌子的工作餐,但大家一定要和部长挤在一张桌子上吃,吃完了这桌,把那桌的菜再搬过来。

每次的月度全员例会,不仅是加油站动力十足,也是一次心灵的安抚。团队中许多人都是一个人负责一个省,远离本部单独做战,回到集体,大家互相取经交流。

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我们的部长。在他眼里,没有谁是值得批评的,那些业绩落后的,他会在整个分享中,花更多的时间,帮助丝丝入扣地分析工作中如何去增加长板补充短板。有他这个立场在,我们的团队里从没有出现那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恶习,大家都亲近排名靠后的同事,真心实意地与他分享自己在工作中成功的经验。

2007年底,我转而进入中兴在深圳的一家子公司,次年,我在这个子公司刚创刊的企业报上,发表了我进入中兴写的第一篇文章《沉着的领导者》。

我们子公司的业绩那几年一年上一个台阶,同事低调勤奋务实友爱。

2008年,公司同事们在忙碌的工作之余,为雪灾和地震捐款的画面,至今仍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大家不论职位高低收入多少,排着队往那个简易的红色捐款箱中投钱,有些收入很低的文员,也捐了200,这可能是她们这些小女孩半个月的伙食费。

从2008年,我开始参与公司新员工的入职培训工作,主讲《企业文化》与《商务礼仪》。我的企业文化课程一度成为一个品牌,以至于那些还在学校的大学生们,从他们来公司实习回去的学姐学长那里都听说:有一个很爱中兴的老师,听了她的课,你会觉得中兴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司。

呵呵,我就是中兴的忠粉,因为我们公司就是好呀!

在这一年,中兴启动了员工安居工程,在南京和深圳两地动工建中兴人才公寓。这让我们这些遍布在全国在世界各地的同事们,终于有了抵抗高房价的依靠,我们可以在深圳有一个自己的家了。

或许,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,种下了噩梦。

安居房能不能安居

中兴安居房的分房条件标明,在深圳、南京两地长驻并且没有商品房的,才可以轮候按积分排队分房。

那么许多不以深圳、南京两地为长驻地的,就没有了分房的资格;

以深圳和南京长驻地的,已经有了商品房的,也不能取得分房资格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中兴人慢慢地分出了两种人:分到安居房的和没分到安居房的。

世界就是这样,不患寡而患不均!

起先开始听说,有一些部门,在年终评选S级优秀员工时,把分到安居房的员工自动排除在外,理由是他们已经拿到了安居房那么大的福利,S级员工的奖励就让给没分到房的人吧。这种善意的评价有两个前提:一是承认你是优秀的,二是如同你已经中了彩票一样,恭喜你的好运气,把你的好运气分给大家一些吧!

所以,这样没评上S的员工,也会心甘情愿地将先进给到别的同事。

后来不光是评先,在加薪中,也逐渐有了分别之心。

紧接着听说,有些部门开始把不好的考核指标,分给那些有安居房的人。

考核结果还是很重要的,因为我们的分房协议按不同分房批次,都有这样的条款:从分到安居房起,必须再和中兴保持6-8年不等的劳动合同,在劳动合同期内主动辞职或者被公司打C解除劳动合同,公司都有要得收回分配给你的安居房。

愈演愈烈的,是终于有部门,开始把排队去尾考核中最差的C,打给那些有安居房的人。

照理说,中兴分房的条款是正确的,中兴人才公寓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,如果有同事因为有更好的职业发展而离开,当然应该把中兴给自己员工的福利退回,这一条无可厚非。

可如果公司方面解除了你的劳动合同,也要退回安居房。这一条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

公司解除了你的劳动合同,公司是谁?谁可以解除你的劳动合同?结论是,公司谁也不是,在中兴,能够解除你的劳动合同的就是你的部长级人物,那些负责给你打年度考核分数的人!

是人,有没有优差善恶?肯定有,如果认为员工有优差善恶,部长也有优差善恶吧!

一个不努力工作,工作绩效差的人,被一个公正的或者是不公正的部长评为了C,要解除他的劳动合同,这也算是无可厚非吧,那个被C掉的同事明知事已至此,往往发几句牢骚就离开了。

但如果是一个明显工作努力且绩效优异的人,被一个不公正的邪恶的上级评了C,这问题是不是就出来了?尤其是这个被C掉的人还一家老小住着分配的安居房!

3  春暖花开的那一年,我的人生愁云惨淡

那一年,我43岁,距离加入中兴已经工作了近9年,在这个子公司也工作了近6年。

那一年,是我到深圳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不在出租房里过春节。

那一年,我的弟弟和妹妹带着他们的家小,还有我的父母,都飞来深圳,在我刚刚装修一新的安居房里,度过了我们姐弟三人成家后,第一个五口之家全部团圆的团圆年。

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词,“贤者时间”,这个词的意思是当你经历过了一个极大的欢愉过后,陷入极度复杂情绪之中的一段时间。这段时间里你将会保持惆怅、悔恨、无欲无求等状态,好像自己禅悟了生命的一切,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。

那英在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上《春暖花开》的余音未散,我就被公司的一些行为,被迫带入了这种“贤者时间”的情绪里……

2013年春节后不久,我所在部门就传出风声,要在部门内展开一次有力的减员增效行动。起因是公司一直对我们部门的工作相当不满,为了显示改变部门工作面貌的决心,部长向公司申请,会在我们全公司第一个执行部门竞争上岗,裁掉那些不合格的员工,部门裁员比例40%!

民主考评的评委是由部长和他找的其他部门的人员组成,最后的考核结果是:

那个53岁年龄最大的、学历最低的、有安居房的、还有另外一个最终真的离开的,这四个人考核结果最差,要解除劳动合同。我,就是那个有安居房的。

从民主考评的现场出来没多久,在现场打分的另外一个部门领导就跟我说:你赶快找岗位,在你述职后、在我们给你打分数前,你们部长发表了对你非常有倾向性的评论,你肯定是得罪了你们部长了。

那个同事这么关心我,就是因为他知道,我是有安居房的,这不是丢掉一份工作那么简单的问题,而是要丢了自己刚刚在深圳建立起来的家。

我的岗位工作,是为我们子公司领导,做子公司每周交给手机事业部的经营工作报告。公司领导要用这个报告,在中兴手机事业部周经营例会上,向手机事业部的总经理汇报一周经营工作。

当时全手机事业部分平台单位和各产品线共七八个汇报单位,汇报通常会进行整整一天的时间。我们子公司领导汇报离开会场后,我还要把事业部全部的会议内部提炼出来,写一份会议纪要给公司领导。

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评价我的工作是优秀。我只能说,据说,我不做那个工作的这三四年,那个岗位已经换了不下四五个人去做,有人写材料始终通不过,有人不堪重负,已经离职了。

而我做那个工作期间,我们子公司在手机事业部各种汇报工作质量的评比中,多次排名第一,被手机事业部被点名表扬;

我的会议纪要,连我们公司对内容把关最严格的领导,也从来没有修改过;

我们子公司总经理在公司年度经营工作会议上,做的会议即兴发言,由我整理出的会议纪要,领导一个字也不会改,还被我们的企业报直接引用发表。

事业部周经营分析会是电视会议,在每周三上午开。所以无数个周二,晚上十点我还在公司挑灯夜战。对已有经营数据的分析还好说,从公司已有经营数据的数据库中,可以多方查找。

对未来经营数据的预测,我写起来是非常艰难的,因为和这一周经营活动有关的公司级会议,比如说一周来项目进展、物流供应、研发进度、生产情况,许多会议的参会人员往往只开到部长一级,信息只能由部长传递出来。而我们部长因为家在外地,一直以来除了开周三大例会,很少在公司出现,这些信息我很难得到。

每到月初,和我一起加班到深夜的,还有另外一个人,那就是我们的HR部的部长。月初是HR做考勤和工资的日子,HR部长往往也在工资发放前几日加班到很晚。临下班见到我的办公区还亮着灯,她会过来和我聊几句。她是从国际市场一线下来的营销专家,有时看我对经营预测挠头,她也会把她了解的公司经营情况讲一下,给我一些做经营预测的思路。

所以,当得知最后是我的竞上岗结果非常不好时,她非常吃惊!但当时她高龄产下爱子,刚好离岗在家休产假,HR部长的工作由别人代理,所以一时她也鞭长莫及。

4  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

看到欧工的事件后,我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他在灾难面前的走投无路。

这种感受,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相似情境的外人,是很难体会的。

那些事后评论欧工的,可能会说因为通信行业的落没,说中年要转型,说降低中年的欲望,说准备好过中年的寒冬,要去更加皮实地活着……

可是却很少有人去理解:

一个人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会不会屈辱?

一个人被自己的战友红口白牙完全否定会不会愤怒?

一个人用“士为知已者死”的决心维护着什么人,千方百计为了什么人而补台,反而被什么人陷害后会不会被震惊?

一个人正在经历这种苦难时,会不会对“人世间存在正义”这个命题去质疑和否定?

当一个人几十年构筑的心理世界一瞬间瘫塌时,当一个人实在是无法想像人对人的施恶,竟然可以到这种无以复加的程度时,那些在走投无路时对自己的极端做法,如傅雷、如老舍,他们在以死铭志、以死抗争。

这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对这世界一直心存善意是多么愚蠢后,给自己最严厉的惩罚!

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没有了,那些经济的计算和得失的判断,在他这里顿时轻如鸿毛!

即使在一秒钟前他还惦记着年迈的父母可爱的儿女温暖的妻子,那一刻,找到他自己的任务却重于泰山。

5   自我救赎之路

我之所以理解欧工,是因为我从那个经历走过,我明白当时他面临着什么。

那一年,那英在春晚唱着《春暖花开》,我比今年的欧工大一岁,43岁的我正在中兴经历痛苦的时刻。

因为不是全公司的大面积裁员,就我们一个部门裁员,所以别的部门都在一边看热闹,事不关已高高挂起,我们这几个倒霉的孤立无援。

其他三人倒都进或攻退可守:

部门那位大姐还有两年就退休了,如果公司辞退她,她拿了离职赔偿,相当于不用上班拿几年工资;

学历低的同事大不了出去再找一份工作,反正相等工资的工作也不难找。

四人中唯独我,无路可退。欧工还有在科技园全款的90多平的大房子,我的收入,才是欧工的几分之一,所以我如果就此失败,则意味着我都没有一个足够大的房子,去为孩子安放一张回家学习的书桌。如果我就此失败,我们会损失倾注了那么多美好愿望的装修,重新回到租房的生活。

那一年,我的孩子才考上深圳四大名校中的一所高中,正在备战两年多后她精彩人生的第一场大考!

没有人会懂得一个母亲的焦虑,甚至是包括家人。

你知道,许多中国的家庭也多是以成败论英雄的,他们不相信在这艳阳高照的中国硅谷,你会遇到了一个暗黑的势力,那听上去太不真实了。

并且如我们这种朴实的家庭,还很善长于用“严于律已”的角度来研判时局:是不是你没有搞好和领导的关系呀?是不是你自己有什么问题才会遇到这个事情呀?别人怎么没有遇到呀?

43岁的我,从那时起学会了一个技能,天眼观察——

我忽然间多了一个上帝的视角,神智经常会游离于自己之外的天空,去观察我身边那些喋喋不休的人,正在对着叫我名字的那个女人做着什么:

同情?支持?鼎力相助?偷笑旁观?落井下石?

然后,我无可救药地陷入了重度的抑郁和失眠!

我这才开始去了解抑郁,原来越是有思想的文化人越是会失眠,会得抑郁症,比如白岩松、比如崔永元。

抑郁是一种疾病,如重感冒和肺炎一样,是一种健康出问题的疾病。

有病就得治!我不惜万金,去找了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。

心理医生告诉我,在面对人生重大变故的时刻,人出现应激症状是正常的,这种抑郁心理正是对人的一种保护,并且抑郁可以被战胜。

我拿着这个诊断,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我只是得了一场心理重度感冒,难道不是吗?有什么可怕的。

其次,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相信,这个世界有正义!

世界也许有一个时期、在一个角落是阴暗的,但是如果我拉大视野,我相信,我会见阴暗的背面:光明!

我不再去跟那个人讲道理,我也不再跟这个部门计较,而是向公司领导直接申诉:

有一个因为自己家在外地,一周仅来深圳出勤一两天的负责人,这个部门怎么可能好?

你们都知道,是因为他的原因把部门搞得工作难以为继,为什么要让员工来背这个黑锅?

没有人正视我们部门的现状,反而让他拿我们这些员工开刀,他生病给我们吃药?这对我们员工来说,是不是公平?

考核过程有没有瑕疵,值得不值得调查?

对我造成的精神上的伤害,那个当事人应该如何补偿?

在世界的尽头,你一定要自己帮助你自己。

否则,别人就是想帮助你,你不把自己的手伸出去,别人也无法拉到你!

(待续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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